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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的流亡者

发布时间:2020-05-14

巴黎——这个名字总是与艺术、浪漫、华丽、爱情联系在一起,因为那里从来都拥有着自由的艺术空间,那里是造就艺术家同时也会是葬送艺术家的地方,历史的长河中沉浮着那些一流、二流、三流的人物以及更为众多的不知名的艺术家,留存在记忆中只有那么几十位,更多的以艺术作为成功梦想的人们湮灭于时间之河的黑暗中,但无论历史怎样的无情,作为一种生活方式的选择,作为一种人生理想的追求,艺术这个职业永远都闪烁着诱人的魔力,激发人们前赴后继地投身其中。他们每个人都艺术地生活着,都显得那么精彩,他们的作品无论能否对艺术史产生意义,能否延绵作用于后代,已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将艺术作为生活方式,作为通向彼岸的道路,作为人生的“渡过”,艺术有着其直面生存的价值,生活在艺术之中显现。
作为一个过客,我已安静地在巴黎呆了十年之久,呆在画室里画画,完成博士论文,游历、聚会时耳闻目睹的,都是些我们熟悉的有时是令人生厌的东西,耳边眼前听到的看到的都是我们可以背下来大师们的东西,他们的经典曾经让我们振奋、激动、感叹、享受、顶礼膜拜,美术馆的作品彰显着他们的伟大,诉说着他们的永恒。与此同时,他们的作品被复制在名信片、纪念品、T恤上,满街可见,随风飘荡,连酣梦中都好像沾染上了大师们的“痕迹”。在这个复制品泛滥的时代,经典被过度地“引用”,轰炸似的铺天盖地,一片嘈杂中,最终的意义只会导致它们蜕变成商业广告一般,让人厌烦、麻木、熟视无睹以至于弃绝。
十年巴黎的生活,如同所有的出国的学子一样,我对于艺术大师们的态度,从崇拜、摹仿、学习,到真正体悟到艺术只是作为生活的一种方式,去体会感受与表现,我们首先是平凡的人,大师们也同样,每当你接触那些无论是活跃在豪华别墅里的成功艺术家,还是流落在大街小巷,甚至垃圾堆旁讨生活的艺术家们,从人性的角度都是艺术的、洁净的,叠加在一起会让你觉得这座艺术城市的真实。如同国内的大多数人,他们也关注明星、名人、成功人士,就连大师们的坟墓都要不远万里地去看看,艺术的魔力与艺术家的魅力影响着我们一代又一代,在这座城市里,国内来的艺术家、评论家等等人物喜欢放低身段,拜见同等水平有影响有成就的国际型的同行们,但另外的如金字塔底座般数量庞大的艺术群体,虽成果突出,能力相当,状态极佳,水准很棒,却很少引起国人的关注,而文化生态的丰富性与生命力却往往从这类艺术群体之中静静地滋生,正是这种多样并存的社会结构,孕育了文化艺术发展的各种可能性以及不可预知性,这正也是艺术魅力之所在的一个因素。
早些年就听朋友们讲起过巴黎的17、18、19区有一些市政府分配给艺术家的画室,更还有一些无名艺术家。竟然抢占了一些废弃的工厂和空房作为他们个人的画室与工作间,每年的某一个固定时间对外开放,向公众展示自己的作品。这些艺术家大多没有参加过展览,也没举办过正式的个展,只有打开自己的大门,欢迎社会与人们的来此观看,那几日就像艺术的狂欢节,每个人都兴奋至极,他们以这种形式来表现自己的生活状态以及艺术。前些年,我像所有的中国艺术家那样埋头攀登“艺术高峰”,追随(逐)大师的足迹,未能悟到作为生活的一种方式去体会艺术,直到看过了许多“经典”,遇到过各色人等,体味了人间三昧,对艺术有了重新思考的角度,忽然觉得过去那种“追求”、“攀登”好累,开始反思、怀疑这种惯性的状态,它是自由的吗?它是艺术的吗?那种艺术的自由的空间在哪里?就在这时,一个法国年青的艺术家,我的朋友BEPAY带我走入了他们的世界LAMIROITERIE(镜子工厂),一个我从来没有接触过,很难见到的一个圈子,它从一个侧面表现着巴黎的自由、包容,以及多种并存的艺术生态。事情是这样的,早在80年代初一帮巴黎年青的艺术家发现这片废弃了的镜子工厂,很快他们就采取了行动,占领了这个它位于巴黎的东北角的高地LAMIROITERIE镜子工厂,连同空地大约有500多平方米的地方,不属于豪华区。厂房里没有水、电,也无人问津,他们将自己的画架搬了进去,安营扎寨,一批又一批的艺术家相互唿唤、相互串联,渐渐地都迁到这里,巨大的厂房被大家一间间隔档开,形成一个个的工作室,虽然十分简陋,但总归是理想的、巨大的、可称之为工作室的房间,而且演变为一次集体的行动,逐渐在巴黎道内也成了出名的“占领”事件,一片崭新的艺术空间与群体就是这么出场了,慢慢地在这里也圈划出特殊的艺术天地。巴黎市政府的态度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未过问,任其自生自灭。像这样被占领的画室在巴黎大概还有100间左右,政府对艺术家的态度是宽容的,因为艺术家从不打扰别人,所以警察也从不麻烦他们。在这片旧镜子工厂的画室里有雕塑家Domimigue,装置艺术家Bemord morlon,舞蹈家Aboleler Elise, 影像艺术家Thomqs Aubin, 画家KTA michel,演员Pechonet Laurent(美国人,一个相当有才华的雕塑家),Johnatan(澳大利亚)等等,他们来自世界各地,在巴黎这个充满艺术气息的城市里助长着自由的想像,发挥着艺术创作,只有在巴黎才会产生这些靠精神信念作为支撑的艺术家,物质上只需勉强维持,只要有酒、咖啡,有能填饱自己肚子的东西就可以从早工作到晚,这里每位艺术家都清楚地知道作品能够卖掉的希望是渺茫的,只需生活愉快即可,因为他们拥有的是一种逍遥的、自在的、自由的艺术空间,这中间许多人完全可以谋取别的职业,换得可观的收入,但既然决定选择心灵自由的艺术,那最为合拍的大概就是这种生活方式了。但对于这些大都没有进入美术学院学习过的艺术家来说,也伴随着极大的内在矛盾,他们热爱传统但又不愿被美术学院缰化的教条所禁锢,对当代时髦的流行样式嗤之以鼻,不用妄谈艺术,他们的生活本身就是艺术,对于他们来说美术学院出来的画家没有出息的,都是学习以前大师的东西,毫无创意,“学习毕加索是件很蠢的事,”他们如是说,到处都是IMAGE的形象。他们喜欢传统,但从严格的意义上讲并不是去学习某个名流的大师的样式风格。他们喜欢传统的法兰西文化,但又认为“褪了红色”的法国艺术不再会有大的出息了,资讯将全世界联系起来,使全世界有了希望,但同时也相应产生了许多陷阱与黑洞,艺术在不断的变化,心灵与科技放飞了艺术,让人们不断地惊诧于新艺术形式的出现。
在我们一起聊天的过程中,有一个不大的超市为这些艺术家免费送来了生活日用品和咖啡,在这里做一个艺术家真好,他们可以带着自己的面孔与身份去超市任意选择自己所需要的东西,一律免费,这真是艺术家的共产主义社会,只有在这个崇尚艺术的都市,才会给予这些“艺术的流亡者”容一席安枕之榻,有这样的文化结构,使得每个时期都会出现一些杰出的艺术家,它的土壤不仅是滋养文化,还回馈热爱艺术的法国人。
在距Lamiroterie画室不到两百米的地方有一不大的小餐馆,是非洲人,不知为何?他长期为这些艺术家免费提供午餐,我有幸与他们共进了午餐,他们平常的生活来源受法国政府的救助,就像生活在底层的流浪汉一样,但他们是充实的。因为生活没有保证爱情也会多变,但爱情也可能随时会降临在某个人身上的……
与他们的贫穷对称的是拥有完整自由的心,艺术家应该是在自由状态下的生活方式,这样才能创造出不同与他人的作品,作品对于他们来说已不是那么绝对的重要,重要的是他有着我们不可触及的、漫天挥散的自由心灵,我在感叹。